村上春樹作品中文學與音樂的交融(編輯修改稿)

　

【文章內容簡介】 第二節 音樂觀 欣賞類型：爵士樂、古典樂村上對西方音樂的熱愛，就像從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里撈喜歡的石子，撈的時候并沒有下意識對眾多石子分門別類，而是看見喜歡的就裝進袋子里，等回家了才發現有氟石、孔雀石，有時也有英石，不過大多數情況下是鵝卵石。不過，這種不經意的喜好還是可以粗略分類，這樣便發現村上最喜歡、最熱心的是爵士樂，其次對古典音樂也相當鐘情。正如他在《與小澤征爾共度的午后音樂時光》所說：“交替欣賞爵士樂和古典音樂，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對我的心靈一直是良好的激勵（有時也是祥和的慰藉）。若硬要我在兩者中選擇一個，不論舍棄哪個，我的人生都不完滿。”是啊，對村上春樹來說，不論是爵士還是古典，都讓他感受到了“好音樂” 艾靈頓公爵曾說過，世間只有“好音樂”和“壞音樂”兩種音樂。文中的所謂“好音樂”是指帶給人美的享受的音樂，哪怕對別人來說它是“壞音樂”，但對喜歡它的人來說，它是“好音樂”。帶來的純粹愉悅。自稱門外漢的村上，雖然從未接受過正統的音樂教育，但他對音樂的癡迷和鉆研不亞于某些專業的音樂家。透過《午后音樂時光》 《與小澤征爾先生共度的午后音樂時光》的簡稱，下文同。，連小澤征爾先生也發出驚嘆：“愛好音樂的朋友有許多，但春樹先生遠遠超出一般愛好者的范疇。他既喜愛古典音樂，又喜愛爵士樂，而且不局限于音樂，關于細節、歷史和音樂家的知識都豐富得驚人。”確實是，對某些音樂家的軼聞、背景，他知道得不僅詳細，而且豐富。就連大名鼎鼎的音樂指揮家征爾先生也說：“他熱愛欣賞交響音樂會和爵士音樂會，平時也在自己家里聽聽唱片，甚至知道許多連我都未曾聽聞的事，著實讓人驚訝。”村上春樹的文學成就如此之高，而音樂性起到了極大的作用，那它是如何發揮作用的呢？直到看到村上先生和小澤先生的談話錄，他們聊起來了古爾德和伯恩斯坦在紐約演奏勃拉姆斯《第一鋼琴協奏曲》的軼事時，我才恍然明白是音樂性和故事性的奇妙結合，在體驗音樂的美好時，將那種沉浸在幸福中的感覺以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化瞬間的感動為永恒。村上為何如此鐘情爵士樂呢？或許答案來自他的音樂隨筆——“沒有搖擺就沒意義“。發源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爵士樂的兩大鼻祖、根基是Bules（布魯斯）和Ragtime（拉格泰姆）。講究即興演奏，以具有搖擺特點的Shuffle為基礎節奏，也是非洲黑人文化和歐洲白人文化的結合。現在爵士樂形式眾多，相較于其他音樂，有許多獨特之處：即興演奏或者演唱，運用布魯斯音階，節奏具有極其的復雜性，獨有的爵士和弦，獨特的音色運用等。當然，除了爵士樂，村上也喜歡古典音樂、搖滾、美國鄉村音樂等。村上先生在《國境以南，太陽以西》中寫李斯特的“意會”法，就完美的表現出“業余音樂者”如何像大師一樣解讀古典音樂。他說李斯特：“起初聽起來似乎故弄玄虛、賣弄技巧，總體上有些雜亂無章，但聽過幾遍之后，那音樂開始在我的意識中一點點聚攏起來，恰如原本模糊的圖像逐漸成形。”聽起來挺有道理的，但或許個人不懂音樂，所以無法體會村上的感覺。不過，看了大半部分作品后，對村上所居住的那個音樂世界還是有所窺見，哪怕只是輪廓。在《海邊的卡夫卡》里，村上這樣描述貝多芬的《太陽公三重奏》：“在貝多芬寫的鋼琴三重奏之中，這一支最偉大最有品味。作品是貝多芬四十歲時寫成的，那以后他再未染指鋼琴三重奏，大概他覺得此曲已是自己登峰造極之作。”由此看來，村上不僅了解貝多芬的音樂歷程，對他的評價也絕非空穴來風，背后肯定搜集了不少詳細資料，仔細品味過無數唱片，才得出此結論。對音樂的熱愛，以及對音樂背后的故事、品評，這般纖維嚴謹，實在叫人好生敬佩！除了解讀古典音樂，村上享受古典音樂的格調也絕對正統。開車的時候聽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將音量調到最大，再若無其事地介紹：“演奏佛朗茨舒伯特的這首《D大調奏鳴曲》難度非同一般，單獨拿一兩個樂章，在某種程度上彈奏得完美的鋼琴手是有的，然而將四個樂章排在一起，刻意從諧調性這個角度來聽，據我所知，令人滿意的演奏一個也談不上。”一般聽眾連《D大調奏鳴曲》是什么鬼都亂不清，村上君已經上升到樂章諧調性評論，對樂盲或業余者來說，不就是“大師”一樣的存在么！村上在作品中表現的古典音樂，我印象最深的是在《1Q84》的開頭和結尾，同時無數次在中場出現——雅納切克的《小交響曲》，就像天上隨時出現的兩個月亮。青豆和天吾正是緊緊抓住這條線索，才得以在異界時空重逢。村上對古典音樂的愛毋庸置疑，不過，在《1Q84》里反復提及，還真是稀奇！村上君為何如此鐘愛雅納切克的《小交響曲》？實際上，雅納切克這個大器晚成的捷克作曲家，在某種程度上，這和村上30歲才以處女作一舉成名很相似，兩人均是實力派的“晚成”，故有某種“知己”相惜之感。當然，最重要的是雅納切克的樂感——古老和諧而優雅的類似“烏托邦”。銅管是《小交響曲》的主打樂器，從第一章持續到結束，銅管家族——長號、圓號、大號引導，小號登場，三四支小號齊鳴，氣勢洪蓄，克制內斂，并不十分張揚。整體給人氣勢雄厚而克制之感，使人一方面震驚于它的力量，一方面卻又有佩服它的內斂、不張揚。這種感覺恰好與小說里“烏托邦”式社會的艷羨。深繪里的父親是這個烏托邦的首領，里面有大學教授、專家、學者、技術人員，也有醫生、廚師、音樂家，甚至心理醫生等，一切以自給自足為基礎，有自己的學校，教授基本知識、外語、音樂、繪畫等，自己種植農作物，天然無添加。在里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并無可替代，所有勞動是自覺的、光榮的，當然享受的食物、教育和醫療等都是免費的。這就像早期想象的“共產主義”下的烏托邦社會。這么看來，村上對這種烏托邦式生活的遐想，來源于雅納切克的《小交響曲》，也是使得這一想象化身為小說情節的挈機。可見，村上對古典音樂的熱愛，無形中和文學創作的 交融為一體。至于對搖滾音樂的熱愛，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里，帶我們體驗了六十年代粗野狂暴的搖滾之旅。正如村上君在《談挪威的森林創作》》所說：‘’我每天轉進吵得要死的小酒館，一邊用微型唱機反復播放，放了120遍，《佩頓軍士寂寞之心俱樂部樂隊》，一邊不停筆的寫這部小說。在這個意義上，這部作品受到了列儂和麥卡特尼的a little help。”確實如村上君所說，《挪威的森林》出現得做多的是甲殼蟲樂隊的搖滾音樂，這些六十年代的搖滾經典，從大門、甲殼蟲到鮑勃迪倫，每一個搖滾音樂，化為一個個精靈般的音符，讓一段段故事歡呼雀躍，或感傷沉淪，或壓抑到撕心裂肺，或絕望至極的自我救贖。生與死、絕望與救贖和孤獨與狂歡等人性的復雜，也只有搖滾能盡情演繹。當然，村上春樹對西方音樂的熱愛，不止爵士樂、古典音樂、搖滾樂，還包括流行音樂等，在他的世界里，音樂和文學從未停歇，無論過去、未來。：“安魂元素”音樂已經成為一種流淌的音符，經村上君溫柔撫摸，已經和文學水乳交融，其中“安魂因素”是村上君最為推崇的基調。正如周大新的小說《安魂》，痛失愛子的父親為告慰英年早逝的兒子，用靈魂寫作，是父子生死兩茫茫之間靈魂的對話，是對天國伊人逝去的悼悔，是對死的安魂。“安魂”不僅如《安魂》是對已逝之人的告慰，對村上來說，“安魂”更是意味著對一個時代的告慰。天才音樂家——莫扎特，在貧困、疾病的彌留之際，為自己短暫而悲慘的一生創作了最后一曲，痛苦如火般激烈、如海水翻涌，最后終于創作了《安魂曲》。第一次聽這個故事時深受感動，后來莫扎特和《安魂曲》如一個珍貴的寶石，我將它小心珍藏，不忍拆開——那種沉甸甸的死亡氣息令人顫栗，那種英才早逝的嘆息無奈時常來襲。直到遇見村上春樹，他對“安魂”的新定義，似乎讓我透過深深的烏云，看到了背后的陽光。村上在文學作品中運用、闡釋音樂，超越了形式、框架，直接實現和靈魂的對話，對他來說，好音樂也必然是能給靈魂以撫慰或震撼，而與之相關的元素，莫如燃燒的理想、真摯的愛、奮斗不止的生命、把孤獨活成貴族氣概的姿態。在《沒有搖擺就沒有意義》第一章“塞達沃爾頓——具有強韌文體Minor poet（小詩人）”，村上表明他“喜歡沃爾頓知性、正派而又如鋼刃一般鋒利的獨特指法，喜愛此人不時從內心深處繅出的執拗而又ominous（不吉祥）的音色（在我聽來，那是內在魔性誠實的余韻）。”從這來看，村上春樹不是一個趨流大勢的人，所追尋的東西也以“獨特”為靈魂核心，這種“知性、正派而又如鋼刃一般鋒利的獨特”正是“安魂”的元素之一。在他看來，一支歌、樂曲要具有“安魂”作用，即使技巧稍有不足，也可以用精神性即靈魂的律動來彌補技巧的不足，比如邁爾斯戴維斯；而雖然有高超的技巧，卻不能找到自己的本來面目和特性，沒有自己的風格，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與靈魂對話，是無法安撫聽著的靈魂，這不算是“好音樂”，就像溫頓馬薩利，他最得意的便是強調技巧的作用。村上對此就說：“或許作為理論，他所表述的是明晰而正確的。可是對于人們的靈魂來說，則未必正確。在許多情況下，靈魂是吸收超出語言和道理框框的、很難說是含義明確的東西并將其作為營養而發育成長的。”所以，令人靈魂顫栗的音樂，即使多年以后聽起來，那份最初的感動依在。難怪，查特貝克晚年的音樂作為對靈魂撫慰的具有重要意義的“安魂”曲，被世人接受，而馬薩利則漸漸寂寥。除了“獨特”，自由超脫是“安魂”的另一要素。村上稱贊斯坦蓋茨：“我要什么也不說、有時什么也不想地側耳傾聽他電光石火的手指和細如游絲的呼吸所編織的天國音樂。”這種超脫語言框架的自由馳騁，使得他的音樂凌駕于所有（包括自己—）之上，靈魂掙脫外界的一切束縛和限制，在主體意志的帶領下實現自由的飛升。這種自由也表現在對生活的態度上。正如村上君在談起弗朗西斯普朗克時，他說：“在心曠神怡的星期日早上打開真空管大號音箱然后把普朗克的鋼琴或歌曲的LP慢慢放在唱機轉盤上。應該說這到底是人生中的一大幸福。”這種簡單的幸福，也只有一顆自由曠達的心靈才能收獲，無關乎事業成敗、愛情收獲、復雜的人際關系，簡單、自由的心和音樂，便是幸福的開始。“破壞力”是“安魂”的另一個重要元素。村上春樹先生出身日本，但所喜歡的作家，如他在隨筆集《村上朝日堂的卷土從來》：‘’若讓我選三個我喜歡的作家，我可以馬上回答：司格特菲茨杰拉德、萊蒙德錢德勒、杜魯門卡波蒂。”這與傳統的日本作家截然相反，他更像一個“異鄉的日本人”，這種“破壞力”的價值觀使他所青睞的文化、音樂與傳統價值觀出現背離，亦如他20歲剛出頭，沒有進入大公司，而是蓄起長發和胡須，違背父母意愿結了婚，開了一間叫“Peter cat”的爵士樂酒吧，每天打掃衛生、做三明治、調酒、聽音樂和寫寫東西。反映在作品里，具有“破壞力”的音樂無處不在。《挪威的森立》里“玲子一面看書一面聽立體聲短波中勃拉姆斯的鋼琴協奏曲”，樂曲過去，玲子說：“我聽得幾乎把唱片紋都磨光了”；《1973年的彈子球機》“里邊正用最大音量播放維瓦爾第《奇異的和諧貓》”，這是維瓦爾第A小調第六號小提琴協奏曲；《且聽風吟》里雜酒吧相識的女孩要求到：“要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弟3號”等等，這些歌曲、樂曲里無不流露著對正統和權威的沖破，這種破壞力往往帶著不羈的個性，對于追尋靈魂的人來說，這不就是尋覓“安魂”么！當然，正如村上在《午后音樂時光》中所說：“這股跨越語言障礙的熱情透過些’隨便’，強烈而直率地躍然紙上”，他將所有這一切的“安魂“元素，正義感、燃燒的理想、奮斗不止的生命、貴族式的孤獨、獨特、自由曠達、破壞力等，跨越音樂——文學的話語障礙，以有形的方式講述無形的、抽象的靈魂之間的對話，給了讀者無數的靈魂之曲，安撫靈魂，告慰這個孤獨叢立的時代。第二章 小說中音樂性的顯性應用第一節《1Q84》的對位敘述與宏觀視圖2009年5月30日，新潮社同時發售《1Q84》的BOOK1和BOOK2，僅過一個月，兩本書便成為暢銷書——超過200萬部。如此暢銷，一方面是炒作，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原因）是村上先前作品的鋪墊，何況《1Q84》是至今村上君最長的長篇小說，村迷們不惜重金速購求書的心情，這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就是其中之一。首先，這本書的書名“1Q84